缘分
有一天，我读到一首嘉兴古东说念主的小诗：
六岁收小学，早受六经义。父母望我心，我能说一二。日读圣贤书，略识圣贤志。我家忠孝家，所事忠孝事。汉唐宋诸儒，证明无二致。守旧廿年来，曾未也曾治。开卷不敢读，一字一溜泪。
这是清代嘉兴东说念主钱泰吉的诗歌。我问我的学生：“这首诗的终末两句‘开卷不敢读，一字一溜泪’，若何讲解？为什么作家会有这样奋力的情感？”
钱泰吉，号警石，与从兄钱仪吉时称“嘉兴二石”。一世未中举，主讲海宁安澜书院终老。上引诗见于《述怀三首》，写于他屡困场屋之时。为什么泰吉手上拿着经籍，竟一字一溜泪？
念书之事，古今沧桑，学生当然回复不上来。古今念书东说念主心中最多情感的事情，已经根柢不同了。泰吉自幼刻苦学习，18岁时以经义古学第又名的收获补嘉兴县学学生。经学，是家眷的厚望所寄，是禀赋的异禀所在，亦然忠孝的情感所泊；一世治也曾，又是乾嘉期间念书东说念主的理想生涯与范例配置。然而，为了中举，为了功名，20年来无语守旧，这一愿望一直幻灭，父母之托命、圣贤之心传、个东说念主之喜好才思，期间之重担，尽付之岁月活水费力，能不沉痛乎？
诚如嘉兴东说念主朱彝尊所说，“乡之医师士好念书，虽三家之村，必储经籍。耻为胥吏，罕习武事”。木心说：“乌镇的历代后彦，学而优则仕，仕而归则商，朱门巨宅，林园连结，亭树、画舫、文籍馆……寻常匹夫也不乏下笔成文、白壁题诗者。”自后，我在大学里讲《诗经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中和》，潜心体认中国经典的剖析、重荷与镇静，钱泰吉的小诗、朱彝尊致使木心的话，也频繁会在经籍的字里行间犹豫。我从乡邦文件的一枝一叶，了解传统精义，也了解嘉兴东说念主由此而来的文脉与文心。
江南女性分明也有一个特性，即士东说念主化，成长为念书东说念主。传奇女子柳如是更是其中典型。她自幼被卖入娼门，然而不甘着迷，恰是在诗晓谕画的素质中，由风尘女子翻转运说念。其中最枢纽的东说念主生转念，即其15岁至20岁，与明末能人诗东说念主陈子龙长达6年默契、相爱、热恋的爱情交游。陈子龙为首的几社，柳成为女社员，参与盘问家国大事；陈子龙主编的《皇明经世文编》，是一套讲经世实学的书，其团队成员，王人其时“念书养气、劲骨热肠”“以寰球为己任”的贤东说念主志士，柳如是顺利或曲折受其影响。明清易代之际，柳如是的骨气尤为凸起。1645年清军兵临南京，她劝钱谦益投水殉国，在钱谦益以“水太冷”古老时，她我方却“奋身欲沉池水中”，虽被拦下，但其坚韧令东说念主动容。晚年，她倾尽财力，驱驰计算，积极参与钱谦益与郑凯旋等东说念主的地下反清复明行动。她不仅诗画配置很高，大史家陈寅恪更在其巨著《柳如是传奇》中，赞赏她身上体现的中国近当代念书东说念主“落寞之精神，目田之念念想”。
1995年夏天，整整一个暑假，我沉浸在《柳如是传奇》这本大书中，不仅为陈柳缘分、钱柳缘分颤动人心的东说念主生故事而唏嘘，不仅为柳如是的才华与心气而沉醉，更进而为明末清初的江南，名姝奇女、高僧志士、诗东说念主侠客以及当代的风骚云散而长感慨焉。久而久之，“江南”这个词语，逐渐对我有一种魂牵梦萦的魅力。第二年启动，我专揽节沐日等一切契机，跑苏州、杭州、嘉兴、绍兴、常熟、湖州……富春江、钱塘江、天台山、西湖、南湖……以及群山万壑的古镇，1998年写稿并出书《文化江南笔记》，从此一发不可收，撰写《江南文化诗学》，编撰《江南女性别集》《江南大义》，爱江南，写江南，讲江南，“岁月的新痕与历史的旧迹不期而然地再见，在情在义地勾勒一个地名背后的宏大寰宇”，这一切的最早动机，竟是从一个女子，那被陈寅恪称为侠女、神女、奇女子的柳如是启动的。学术与东说念主生的运说念便是这样奇妙。柳如是与钱牧斋定情的鸳湖，我时常背诵吴梅村的长诗，假想那蟾光里的波光。柳如是无疑是我的江南文化的初学先容东说念主。我的第一个博士生，毕业后，当然也来到嘉兴使命，一直到当今。
我与嘉兴的缘分，也恰是我读江南的初心。
柳如是像，程庭鹭摹绘，三幅相片王人上海保藏家王德先生提供
水乡
水乡是江南的标配，但只消嘉兴，蕴蓄江、海、河、湖为一杭，水文水系极为丰富。据统计，嘉兴水网密布，境内领有河说念一万五千多条（段）、湖泊七十三片和荡、漾、塘等小限度水域七千余个，总水域面积五百多普通公里，是江南最经典的水乡泽国。
早在唐代，白居易在长安回忆江南，有《想东游五十韵》，用了很长的篇幅歌唱，其中有嘉兴：
平河七百里，沃壤二三州。
坐有湖山趣，行无风波忧。
食宁妨解缆，寝不废乘流……
馀芳认兰泽，遗咏念念蘋洲。
菡萏红涂粉，菰蒲绿泼油。
鳞差渔户舍，绮错稻田沟。
紫洞藏仙窟，玄泉贮怪湫。
精神昂老鹤，姿彩媚潜虬。
静阅天工妙，闲窥物状幽。
投竿出比目，掷果下猕猴。
味苦莲心小，浆甜蔗节稠。
橘苞从自结，藕孔是谁锼。
每日移潮信，随风变棹讴。
……
平河沃壤、菡萏菰蒲、渔舍稻沟、莲藕、甜蔗、橘苞，IM体育这些都是水乡的景况。最舒心的两句是“食宁妨解缆，寝不废乘流”——寝食坐卧，王人从流飘飖，自便东西。诗有小引：“大和三年春，予病免官后，忆游浙右数郡，兼念念到越一访微之。故两浙之间，一物已上，想王人在目，吟且成篇，不成自休……”所谓“浙右数郡”“两浙之间”，恰是嘉兴。唐代的嘉兴水乡，就这样好。但是嘉兴东说念主王国维不承诺，似乎以为山西东说念主白乐天不成着实懂得嘉兴的好意思。他很自重地说：“我本江南东说念主，能说江南好意思”——
家家门系船，时常阁临水。
兴来即命棹，归去辄隐几。
远浦见萦回，通川流浼弥。
春融弄骀荡，秋爽呈清泚。
微风葭菼外，明月荇藻底。
波暖散凫鹥，渊深跃鰋鲤。
枯槎鱼网挂，别浦菱歌起。
何处无此境，吴会三沉。
淌若说，白乐天诗是一个退免的官员对江南的留念，而王国维诗则是“家家”“时常”，是着实的水乡住户家常的亲切情感；白诗回忆的是一次旅行，而王诗回忆的是春夏秋冬，以及包含了苏州在内的三沉浙西。尤可详尽的是，诗东说念主将嘉兴的水乡高潮到举座的“江南好意思”这个高度上，跟咱们今天要说的“嘉兴醉（最）江南”，动作“醉好意思江南”之中心，观念不谋而合。另一个嘉兴的诗东说念主徐志摩亦然在异乡的梦里“棹歌”：
软泥上的青荇，油油的在水底招摇；
在康河的柔波里，我宁愿作念一条水草！
……
寻梦？撑一支长篙，向青草更青处漫溯；
满载一船星辉，在星辉斑斓里放歌……
标明醉态即虚幻，即华夏最柔嫩的心灵，即古典中国的好意思好与诗意，这是古今重迭的水乡境界。“八水绕嘉兴”，亦然千水绕诗心呵。
虽然，水不仅是诗意，更是德行，是经济，是民生。历久以来，水乡与东说念主的精神、体魄、生涯的纠缠中，逐渐一方水土养一方东说念主，正如《至元嘉禾志》云：“（嘉兴东说念主）罕习军旅，尤慕文儒，不忧冻馁，颇勤农务。”《落款记》云：“惟秀介二大府旁，接三江，擅河海鱼盐之利，号泽国。”明清时候江南的阛阓经济之是以情愿，从水乡的角度，可归纳为七个原因：
一是交通方便，聚才聚财，因素流动。水路便是财源，便是古代的“高速公路”，交通方便就不错聚才和聚财，咱们今天叫作因素流动。二是换取方便，货比三家，买方优先。买方优先就会产生需求，缓缓地变成阛阓经济、表里买卖，大阳城app史料纪录清代嘉兴东说念主有与日本互市的，也有与荷属南洋群岛爪哇东说念主作念生意的。三是交流方便，打消保守，技艺发展。蓝本是一家一家关起门来作念，但是淌若交通方便，我这里有技艺，你那处也有技艺，我这里有木工，你那处有瓦匠，这样就不错发展技艺。四是技艺翻新，西席优先，脑子聪惠。有物的需求、商品需求，就要有东说念主才，要有东说念主才，就要西席优先，西席在江南地区十分发达，很重西席，是以江南这个场地为什么考上科举的东说念主这样多，便是因为重西席，技艺发展好，脑子聪惠。五是东说念主际谐和，作念事层次，公说念步骤。因为阛阓经济，要作念生意，是以东说念主与东说念主之间的相干要谐和，不成用武力，不成用拳头，作念生意要推敲、交流和换取，是以江南这个场地作念事越来越有层次，追求公和缓步骤。六是商品互动，质料互鉴，镌脾琢肾。商品互动，质料也不错彼此获取监督，缓缓地走向镌脾琢肾。江南这个场地的工艺水平是最高的，作念的东西是最精细的，便是这个理由。七是文化。水路即学路、诗路、戏路、画路、歌路、情路……
归来下来，水乡、水网、水路、活路、东说念主脉、阛阓之路、公说念与技艺耕种之路，从嘉兴到杭嘉湖，苏锡常，从钱塘江到大运河，北上华夏、东接大海，是一条盛开之路，亦然一条保险之路、文化之路。今天的绿色漂后期间，低碳期间，城乡共生谐和期间，更需要水乡的再行归来。水乡带给东说念主的不仅是一种生涯的环境，况且更有一种心灵与精神上的洒脱，是一种境界。唯其如斯，水乡不仅是江南最好意思的一颗醉李，况且是华夏漂后五千年修行的善果。
新华社相片，2025年12月9日，在浙江省嘉兴市西南湖生态公园，搭客与水杉的倒照相映澄净（相片翻转180度）。\n 新华社发（金鹏摄）
东说念主物
《落款记》又说：“秔稻之乡，土膏沃饶，风气淳秀，文贤东说念主物之盛，前后相望。”由于水的流动与网脉，而酿成经济东说念主；水的深厚与柔润，养成知识东说念主；水的跨越与力量，饱读舞政事东说念主；水的模式与清净，孕育说念德东说念主、审好意思东说念主；水之生杀一体，也指向形而上学东说念主。水德江南，义莫大焉。正如马克念念所说的，“东说念主的对象化与当然的东说念主化”。前者指水德内化为东说念主性，后者指东说念主性外化为水乡。这是一个东说念主地之间坚韧不拔彼此塑造、共同配置的经过。
嘉兴的东说念主物有许多特性，比喻娴雅清正，沈曾植《续槜李诗系序》所说的：“王武子所谓其地坦而平，其水澹而清，其东说念主廉且贞；常璩所谓士多仁孝，女性贞专，称为士医师之都者，吾郡近之。”廉贞即清朗、洁净、正派、耿介、品行方正，真可谓“士医师之乡”。典型者如王国维、沈曾植、张元济、丰子恺、太虚、谭其骧、陆费逵、金庸等，知识东说念主品才华确认，在近当代中国都是在第一流之列。
还有一个特性，不少东说念主物似乎性格颇有张力、运说念多有回转。比喻障碍文化标记东说念主物：范蠡、柳如是、吕留良、李叔同、王国维、沈曾植、张元济、丰子恺等，尤其是李叔同之出走与王国维之自沉，我称近代中国的两大文化之谜，其中激发了无限的测度解读。岂论如何，他们的特性与运说念的张力，分明浓缩了近代中国历史与念念想文化内在的种种垂死：忠与义、好意思与力、理性与理性、说念德与宗教、文艺与心灵，古典与当代，等等，一直不竭到今天。
正如金庸写罢了侠之大者的郭靖、张无忌，终末又写了韦小宝。为什么要写韦小宝？我认为，这虽然是一个反能人的典型东说念主物。他撕破面具，唾弃说念学，是目田平安的精灵，但是他又是至情至性、毫不失误的真东说念主，真侠士不自知其为侠士，他是说念家式的侠客，是金庸对江南士东说念主的一种典型创造。同期，亦然侠义江湖自己的垂死：动作一个正邪两赋、清浊同体的江南士东说念主，其实这里最大的隐喻是“说念家侠情”，韦小宝身处以说念家为主的江湖世界，这是对以儒家为主的过于恩仇分明、说念德至上的侠义世界、说念德与步骤世界的某种赔偿、补充、均衡以及调适。到这本书的扫尾处，黄宗羲、顾炎武、查伊璜、吕留良主动要来跟韦小宝碰头，韦小宝说起康熙如何厚爱读黄宗羲的《明夷待访录》，大为奖饰，黄宗羲也颇有感动。这其实便是文化高于种族的不雅念。韦小宝身上的垂死，不仅是传统江南的垂死，亦然古典中国的垂死。他的身上有金庸乡贤范蠡的影子在犹豫。
笪曦 摄影
地缘
除了文教、东说念主物、水乡，嘉兴的文化基因还有一个比较专有的密码，即稀奇地缘与“文化兼性”。明万历二十八年（1600年）的《嘉兴府志·形胜》写说念：“本郡为浙西大府，巨海环其东南，具区浸其西北，首尾吴越，襟带苏杭；又平原衍壤，海滨广斥，沿海诸山狡赖拱向，支流千万，相错如绣。诚哉泽国之雄，江东一都会也。”这是说嘉兴兼有吴越、山海、河泽的形胜。我将嘉兴东说念主文地舆的居中性质，即吴越之间、浙东浙西之间，苏杭之间、水乡海洋之间，推论而为基于地缘而来的“文化兼性”，即关于四周的文化特质，均可同时兼备。
今天的嘉兴地名，还保留着“吴根越角”，以及吴越之间的“国界桥”，城门有往姑苏的“吴门”，往杭州的“越门”。嘉兴像一座桥梁，换取各方。“兼性”亦然由于地缘居间的性质，逐渐发展为更多的文化面相：刚柔之间、进退之间、文野之间、商政之间、知识与日常生涯之间，致使战斗与财宝之间，作念东说念主作念事，既相邃晓往来，又都有不错转念运作的分寸。如斯说来，嘉兴不恰是江南的“文心”么？
嘉兴古地名槜李。两千多年前，这里发生过闻明的槜李之战。《左传》是这样纪录的：
吴伐越，越子勾践御之，陈于槜李。勾践患吴之整也，使死士再禽焉，不动。使罪东说念主三行，属剑于颈，而辞曰：“二君有治，臣奸旗饱读。不敏于君之行前，不敢逃刑，敢归死。”遂自刭也。师属之目，越子因而伐之，大北之。灵姑浮以戈击阖庐，阖庐伤将指，取其一屦。还，卒于陉，去槜李七里（《左传·定公十四年》）。
这里展示的是浙东文化的特质。与华夏礼乐漂后比较，浙东越地风气彪悍，宝贵勇力与决绝，让罪东说念主在阵前集体自刎以侵扰敌军，展现了为达标的不吝代价的狠烈与忍耐，这恰是自后勾践能“卧薪尝胆”的精神底色。
岂论如何，恰是这场战斗，界说了嘉兴的史诗地标：“槜李”因此变为一个承载着历史分量与文化挂牵的象征，嘉兴动作吴越争霸中枢舞台的见证。槜李之战不仅是一场靠十分规技巧凯旋的战役，更是讲礼义的春秋期间的适度，讲霸力的战国期间的启动。然而，神州华夏的历史，真实要与复仇、蛮血、刀光剑影为恒久吗？
然而，清东说念主朱彝尊明确地说：“（嘉兴）其俗少阴狡。”我知说念的是，嘉兴的文化性格并莫得因此而透彻调动。士医师之乡，依然是士医师之乡，直到清东说念主钱泰吉，对代表华夏东说念主文的经典依然有很深的情感；直到王国维，依然为华夏文化的运说念而殉文化；直到李叔同，依然为东方漂后的运说念而即世间而超世间。虽然，勾践的忍耐，也内化为一种内在、低调、柔性的刚健，浙东与浙西，无意也不分明。柳如是那样一个婉转倚门的小女子，尽然也有反清复明的大愿力。尔后众东说念主讲起槜李，多量淡化了其中的血污与阴狡，代之以令东说念主迷醉的李子，以及好意思东说念主西施的流风遗韵与妙手范蠡的飘然而去。民间还有这样的传说：自后越王夫东说念主追杀西施，在槜李村，有个仪表丑心地好的青年叫秦泽，救了西施，西施行运，秦泽舀水给她洗脸，西施离去，水有香气，秦泽用来洗脸，竟变成一个俊好意思的青年。洗脸水倒入河中，因而这一带树林葱郁，河水璀璨，这便是自后的秀水县，孕育在这里的东说念主，个个眉清目秀，一代胜过一代。
这便是漂后的力说念。嘉兴的故事，仍有许多篇幅待写。
